一九六六年的夏天(一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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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?? 早晨去上学,妈妈特别叮嘱我:到了学校先在门口看看,要是有什么变化就马上回来。她说的很慢并一直陪我走到门口。

? 我家住的是个缩小版的四合院。小院也有门道,天井,上下房和东西厢房。一进门道的影壁墙上,有一块一米见方的照头砖匾,刻着鸿吉两个字。匾上的字端庄,肥硕。给我印象最深的是院门口,两扇沉重的髹漆木门。已经上五年级的我,居然要使尽全身力量才能关上它。门面上是雕刻的榜书大字:忠厚传家久,诗书继世长。由于时间太久,大门上的漆已经部分剥落,露出里面的麻层。门胸上有一对黄橙橙的铜门环[现在恢复了祖称:附首],夜晚轻轻一扣,音色悠扬。

? 学校离我家很近,平常是一边系着书包带,一边嚼着馒头就到了校门口。可是,这天妈妈一直跟着我走过街道拐弯,还不肯回去,并且一再叮嘱:先在校门口看看。
这几天很怪,大人们都在嘀嘀咕咕。有时我也听到一耳朵;什么大革命开始了。今后就没有领导了。老百姓直接听毛主席的安排。

?? 收音机里每天都在唱歌,从早到晚。我家院子的西厢房,住着位高个子独身老人。院里的孩子都叫他老爷爷。老爷爷有一架这条街道里唯一的收音机,个儿很大,有四个鞋盒子摞起那样高。人们叫它话匣子。晚上吃过饭,孩子们喜欢坐在老爷爷家的窗根下,听话匣子。每到这时,老爷爷就故意把声音放大。

?? 昨晚,话匣子没响。老爷爷走了。听大人们说,老爷爷是漏网的国民党军队大官,跑了。其时,我知道他走时的情景。下午放学时,我看到几个解放军抱着许多东西,还有话匣子,上了一辆卡车。一个大官模样的人搀着老爷爷,走进一辆车头有一只梅花鹿的小汽车。那是我见到的最漂亮的小卧车,像个姑娘。我还摸了摸车头上,那只高高翘起的银白色小鹿。??

?? 就在前几天,学期考试刚结束。老师到我家和妈妈商量:明年要考初中了,老师要给我开小灶,希望家长配合,一定要上26中。老师还告诉我:今年学校的国庆任务,大约还在天安门广场组花边,还有我参加。

? 这天,我觉的老师特别漂亮。

? 学校的大门是一副巨大的对开木门。门坎足有半尺高。个子矮一点的学生,经常因为迈门坎时不注意,被呲出来的木屑划破裤裆。不知道学校为什么把门坎造这么高?

学校的大门开了一道缝。我扒着门逢向里张望。对面墙上贴着一张公告,上面写: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已经开始。从既日起,学校停课闹革命。把我们的全部热情投入到反对封,资,修的战斗中。向走资派宣战,向牛鬼蛇神宣战,向反动学术权威宣战,支持红卫兵的革命行动….。公告上面的很多词汇,都是第一次看到。

? 我站在校门口愣了好一会儿,不知所向。一切都变得陌生了。有几个平日里很熟悉的老师,从身边走过。听到我的问候,他们不理不采。这使我更加吃惊。才过去三,四天时间两天,这些老师们变得如此陌生。他们的头发剪短了,腰间还系着皮带。
???我想起妈妈的嘱咐,只想尽快回家。

?? 出校门,刚一转弯,我的班主任出现在前面,两天未见,她怎么成了这样?原本两条很长很长的大辫子没了,头顶上是比我还短的寸头;原本红红的脸色没了,变得幽暗灰黑;原本亮晶晶,逼人的眼神不见了。看到我后,她倏地转过头去。

? 我喊了一声“老师”。她嘴角抖了一下,一丝声音传到我的耳边:“对不起,今年的国庆活动把你换了”。说完,她头也没抬,沿着墙边急急地走了。

? 我看着她,小心地闪身跻进学校大门。

? 几个月后,有同学告诉我,老师和她父母一起被赶回老家,是村里来人带走的。

?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班主任老师,最后一次听她轻轻的声音。

? 我的班主任老师细高个,留着两根长长的辫子,辫梢飘过膝盖。一次上课时,老师的发梢被一个淘气男生栓在桌脚上。她发现后,只是轻声轻语地说:下次不能再这样。

? 同学们哄堂大笑。很长一段时间,“下次不能这样”成了班里的流行语。

? 一天放学后,和一帮胡同里的半大小子,在街头神聊。一个大小伙子眼睛盯着路对面说:“看,多盘儿亮”。

? 我顺声望去:是我的老师。

“老师”,我一边喊,一边跑过去。老师也笑着和我打着招呼。就为这,我在胡同里神气了好几天。
老爷爷走了。班主任老师走了。学校进不去了。胡同里的革命气氛和内容却越来越热闹,越来越丰富多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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