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六六年的夏天(二)

???

?? 这天看到的事情,我永远记着。
护士推开门,向病房里大声吆喝:“小孩,到护士台取出院通知”。

?? 知道这是叫我,便轱碌一下了床向护士台走去。

?? 这里是同仁医院内科病房,我在这里住院快五天了。前几天被雨激了,晚上我高烧四十度,被父亲送进医院,又被医生送到这张四面带立柱的软床上。迷迷糊糊中,我都感觉到这床的新奇,整个身体都被床垫包裹起来,像躺在半个花生壳里。舒服病床同在家睡的四块木板搭的板床相比,好到了天上。直到出院以后好几天,我还在给周围的朋友们讲述那张医院的病床。听得他们也都眉飞色舞起来,盼着发烧住院,好去睡那张病床。

? 病房里住着三个人,左边是一个比父亲还老的胖老头人。他总是头向里,半曲着身子一声不响。五天了,我甚至都不知他长的啥模样。右边住的是个高中生,个头超过门框。他躺在床上,要么腿弯曲着,要么脚搭在床头上。我管他叫“大个”。

? 大个脸大,手也很大,能把床头四根立柱上的铜纽一把攥过来,并且丝丝带响地把拧下,给我当皮球玩。铜球被我在病房里左一脚,右一脚地踢来踢去。听着“哗楞楞,哗楞楞”的响声,大个躺在床上哈哈大笑。
我在医院的几天,几个姐姐和父母不分上下午的来看我,并且带来好吃的东西,有时是一芽西瓜,有时是一个桃。住院前,我就从来没有奢侈到一个人吃一个桃。“这是多么大的幸福呀”,我摇头晃脑地告诉大个。因为在医院几天了,我就从来没见过有人来看望他。更不要说一芽西瓜,一个桃了。我曾想请客。大个说:“这还不够你小子塞牙缝呢,别跟我来假招子”。

他猜的真准。
? 住院没两天。我就成了大个的跟屁虫。可能是因为我只有三个姐姐的缘故,一直就幻想着有个哥哥,幻想着跟在哥哥屁股后走街串巷。他是仰仗,他是靠山。他是我随时可以挥起的拳头。大个完全符合我的这一标准。他带着我在医院里转游,讲了许多医院的事情,甚至把我带到太平间,告诉我太平间——这诗一样的名子里装着什么。

?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,我在工人日报文艺部诗歌组时,和别人谈起我对诗歌的认识,是从认识太平间开始的。直到现在我对太平间也没有一点怯意。那里红红的小灯,昏暗摇曳;弯曲的小道,静谧潮湿。太平间的背后就是墓地,墓地里躺着的是故去的亲人。你能说这不是一首真正来自心里的诗吗?
那天从太平间回来,病房门口站着一个清瘦,高挑,衣着整洁的老夫人。大个丝毫没有吃惊,也没有表情地跟着老夫人后面走了出去。

? 护士进来对我说;“小孩不要再跟三病床跑了。他父亲是反动军官。我们的医院不为狗崽子服务”。
“你他妈才狗崽子”。我毫不客气地回敬了她。
“好小子,回头我告诉你妈”

?? “滚”,我又回了一句。要是在胡同里,早拿砖头溜她了。

? 过了很久。天已经黑下来,大个才回来。冲我笑了笑便上床躺下。他头向里卷着身子,像是对我,又像是自言自语:”早点睡吧,明天出院了。住院真好”。

? 我爬下床,走到大个的床边,把他的双腿抻直,双脚放在床头上。我不喜欢大个弯着身的模样。他平躺在床上,一点儿声音也没有,仿佛睡着了。
今天出院.护士台的护士给了我一张结帐单,还嘱咐:“回家问问什么出身,要是“红五类”就不要钱了”。

? 那个夏天,这些新词到处都在说。我的语文也学到五年级了,会了不少名词。可是到了这年夏天,过去百分之九十学过的词汇都不用。人们创造出了许多新词汇:黑五类,红五类,抄家,狗崽子,老子英雄儿好汉.踏上千万只脚,,,,等等。由于新创的词汇完全替带老词汇总要一个过程,所以在新词汇不丰富时人们加上了虚词:他妈的。那个夏天,“他妈的”这三个字用的最多,连广播电台的主持人也用“他妈的”三个字。
回到病房,我准备和大个告别。早晨,我起床时大个不在屋里。我要劝劝他别生气,那个讨厌的护士已经不敢露面。出院回家,这个医院我还真烦了。

?? 一进病房,眼前的情景吓得我双腿发软。昨天来看望大个的瘦瘦的女人,被五花大绑地捆在门口,整齐的衣服变得七凌八落。大个手里握着床头那个铜球,和七八个人相持着。后来,我被又拥进的人推到在地。再后来,大个被无数人托走了。

? 精神的鼓舞是巨大的,巨大到它可以移山造海,改造社会。世上万能的钱此时如同粪土,仇恨莫名其妙的充满各个角落。这种精神的力量我见过。我从心底里敬重它。但是它若被邪恶所驱驶,被混沌所利用,被仇恨所指挥,那是十分可怕的结果。还记得上世纪三十年代的日尔曼精神吗?不长记性的人类。
第二天上午我缴完住院费,往回走到同仁医院西边急诊室的平房门口时,看到急诊室左边窗户下的花坛里平躺着一个人。他高大的身体,圆圆的脸,大手大脚,两只苍蝇在他的鼻孔处爬进爬出。大个就是死了也没被放在太平间里。他不是一首诗.。

? 这一天是1966年8月30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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